去的尽管去了，来的尽管来着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宁波越剧团50周年庆演出观感 

近两日有些疏懒。小口袋里空白好一段时间了。

忙着看戏。

宁波越剧团50年团庆的演出从8号开始，汇聚了老中青三代演员，搞得不亦热闹乎。很喜欢这样的气氛，尤其是丝竹管弦悠然响起，声声入耳，我就仿佛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园。

记得有一段时间——大概有3年左右——因为出外求学的关系，更重要的是，因为年少浮躁的关系，对我从小喜欢的东西，莫名地生疏开去。后来，在一次偶然的机会，遇上了一个爱戏的女孩，她在那里收放自如地唱戏，嗓音亮丽，传递着一份乐在其中的悠然自得。脑海中某段熟悉的记忆忽然被唤醒，我蓦地想到，从前，我也曾经这样悠然自得甚至陶醉地唱过。我于是又去找寻，找寻记忆中的丝竹管弦，粉墨佳人。之后，大概是98年，宁波小百花成立6周年祝贺演出，我冒冒失失地跑进剧场，去看极传统的《盘夫索夫》，场中灯光暗去，乐池丝弦响起——那音乐严丝合缝地进驻我的内心，就此，流浪的、对某种东西的渴盼终于找到了家——我知道，我是真的眷恋这些的。

那天的记忆是美好的。情节诙谐，乐声悦耳，台上的陈莉萍有一双生动的杏眼，在灯光下闪着水灵灵的娇媚的光芒。这一切让我把寻到的记忆牢牢攥住，并且又去热烈地寻求新的记忆。

如今，宁波越剧团50年华诞，宁波小百花也走过了14年的历程。只不过，有些东西，总是让人心生感慨。

昨天演的是《五女拜寿》，基本上沿袭了小百花整体接班时的阵容。这些曾经青涩的女子们全已不是当年的心境。她们大多数都成了家，有了孩子，青春尚未完全逝去，却也难免变了身形。更要紧的是，她们中有的已经离开舞台数年，还有的走了几载又回来——在此之前，他们甚至是团里演员中各自行当里最重要的一个，戏迷称之为头牌。只是世事总是让人无可奈何——你放弃了某样东西，这样东西一定也会放弃你！除了丁铭焱，所有曾经离弃过越剧的人，都被越剧无情地离弃了！

白银飞的戏迷曾经很多，尽管我一直觉得她的唱腔实在大有问题，并且是从学艺开始就没有解决好的毛病，但我还是必须承认，若干年前她走上舞台时，毫无疑问是从容甚而有几分雍容的，举手投足、一颦一笑均有板有眼，恰到好处。如今，这一切都不见了。昨晚的她整场演出都不入戏，身段唱腔均温而胆怯，早不复当年的从容气度，甚至拿着道具信封的手都在发抖。

同样的遭遇在陈莉萍和邹颖身上也看得到。陈莉萍走时正是她最被重视的时候，那时，要说到青衣行当，赵海英亦在她之后。甚至连林黛玉，也要学金派的她现学王派去顶。她的温婉，她的乖巧，甚至她的泼辣（这个在《盘夫索夫》里见识过），都让人印象深刻。如今虽已回归，却总觉得少了些游刃有余的灵动之气，甚至连演翠云也像个大家闺秀，舞台感觉就这样一点点淡去了。至于邹颖，甚至叫人怀疑她是否真的学过那么多年的戏。

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拿过梅花奖的小探。昨晚尽管只是演配角——一如早年她在团里的位置，虽然时不时地会有一点过，但灯光下的“俞志云”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观众，在这个团体里，她的位置不是数一便是数二。这种老到与从容，要经过无数场演出的历练，只有你从身到心都不离弃舞台，才能达到。还有一个是杨巍文。说句公道话，小杨MM的嗓子虽好，身段是向来有问题的，又松又垮，甚至有些油，有人说她最适合演纨绔子弟。但是这两年磨砺颇多，上台机会也不少，虽未能把这从“娘胎（艺校）”里带出来的毛病全数改掉，却总是有不小的进步。

还是老太太们的《琼浆玉露》好看。虽然都五六十岁甚至几近古稀之年，却极认真投入。她们冒着酷暑排练了一个多月，每一个细节都要一一去抠。台下，她们也许像所有别的老太太一样，要买菜做饭带孩子的孩子，但一上台，她们就是姗阳，就是皇后，就是韦阁老。虽然因为年纪大了气息不够，有些时候难免跟不上板上不去音，但绝大多数时候她们的唱腔依然饱满，身段依然老到，尤其人物塑造，更是入木三分。洪芬飞演姗阳，依然不减名角风范；俞燕珍演皇后，即便只是配角，但“母仪天下”的风度依然镇得住台；更让人惊喜是将至古稀的费绿娇。因为此前媒体提得并不多，所以并不很关注，但她的韦阁老实在是经得起品评和推敲的，尤其最后携毒归家、与女话别一场对唱做的要求都非常高，以她的年纪，要把这一场演下来已经分外吃力，更何况还要带着感情去做，但她演得真可谓丝丝入扣，毫不刻意却激情澎湃。这场演出也成为这几天来观众最为投入，掌声最频繁热烈的一场，叫人禁不住遐想她们年轻时演出的场景，要说意犹未尽，是绝无夸张的。

或许是因为当年与舞台的告别是非己所愿和无可奈何的，所以老人们尤其珍惜这次难得的上台机会。说她们痴迷越剧事业也好，热爱鲜花掌声也罢，她们在台上的确表现着一种娴熟老辣当仁不让的气度。因为坐得太近，老人们脸上的沟沟壑壑尤其明显，我因此也忍不住想过，如果让小班来演，也许会靓丽得多。但回过头来，又怕她们忙于身段和唱腔的处理，把戏演得索然无味——生活就是这样捉弄人，当你青春靓丽的时候不懂得情，当你终于懂得的时候，却已韶华远逝美丽不再。

去的尽管去了，来的尽管来着，这去来的中间，是怎样的匆匆呢……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洪芬飞 饰 姗阳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 费绿娇 饰 韦阁老